阿勒泰的天气，一半是雪，一半是光
阿勒泰的天气，从来不是温吞的，它像是大地的脾气，直来直去，从不遮掩，春天来得晚，夏天短得来不及回味，秋天一夜之间便落了叶，而冬天,则是这片土地最漫长的呼吸。
我常想，阿勒泰的冬天,是雪写成的散文。
雪是这里的常客，从十一月开始，一直到次年的四月，它几乎不肯离去，雪落在山脊上，落在白桦林里，落在牧人的毡房顶上，落得那么隆重，那么有仪式感，阿勒泰人不说“下雪了”，他们说“雪来了”——像说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，带着它全部的行李，住了下来，我见过真正的雪暴，那是在去喀纳斯的路上，风裹着雪，像一堵移动的白墙，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，一种声音，人在那样的天气里，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,学会敬畏。
可阿勒泰的雪，又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雪，它是温柔的，是沉甸甸的温柔，雪后的早晨，推开门的瞬间，世界安静得像一个秘密，空气凛冽，却干净得让人想哭，那样的冷，不是刀割似的冷，而是一种清醒的冷，像是薄荷在舌尖化开的感觉，我曾在这样的早晨爬到一个小山坡上，看整个城市蹲在雪里，屋顶冒着炊烟，炊烟升到半空，又和雾气融在一起，那种时候，我觉得自己离天空很近,离自己也很近。
但阿勒泰的天,又不只有雪。
夏天的时候，太阳成了这里的主角，六月开始，天亮得早，黑得晚，每天像是多赚了几个小时，阳光是透明的，是亮的，照在额尔齐斯河上，河水便淌成了流动的金子，那种热不是南方那种黏腻的热，而是干爽的、爽朗的热，站在太阳底下，感觉骨头都要被晒透了，我见过牧民在夏牧场放羊，羊群散在草地上，像撒了一把白色的芝麻，牧人坐在马上，眯着眼,太阳把他的脸晒成了古铜色。
阿勒泰天气最特别的,大概是它的双重性。
同一片天空下，山这边是风，山那边可能是雨；早上还是晴空万里，下午就能乌云压顶，我常在傍晚看到这样的景象——西边的太阳还挂在天上，东边却已经挂起了彩虹，空气里有一丝青草的味道，有雨水漫过地的味道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、荒漠的味道，那种时候，阿勒泰的天气像个多面人，前一秒是严酷的,后一秒是温柔的。
这样的天气，养成了阿勒泰人独特的性格，他们不慌不忙，却不拖沓；他们沉默寡言，却温暖如春，我认识一个在戈壁上放骆驼的老人，他的脸满是沟壑，眼睛里却有种清亮的光，他说，在阿勒泰，你得学会和天气做朋友，它发怒的时候，你就安静地等它消气；它温柔的时候,你就多享受一下它的好。
我想,人生大概也是如此。
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土地上，天气从来不只是天气——它是时间的刻度，是生命的方式，是这片土地上,每个人都在默念的一首诗。
